清明雨
韩林,韩林,快出来见姐姐。韩林在破旧的柴扉里探出小脑袋来,看到是爷爷回来了,便飞快地奔向爷爷,嘴里还一个劲地喊着爷爷、爷爷。爷爷高兴地把向他跑来的韩林抱起然后又放下:看,爷爷给你带回了一个姐姐。爷爷说着便把站在旁边的女孩指给韩林看。女孩却先笑着问韩林:你就是韩林吗?韩林觉得倏地心里一暖,一种亲切之感涌上心头。那你呢?从哪里来啊?韩林一副天真模样地问。我叫宁雨,是爷爷带我回来的。女孩有几分腼腆地回答。雨儿?韩林脱口而出。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你应该喊她叫姐姐。爷爷在旁批评着韩林。韩林却反而歪着小脑袋做着鬼脸喊道:雨儿雨儿雨儿……你这孩子!爷爷有几分生气地说。
此时宁雨却上前摸着韩林的脑袋,护着他对爷爷说:没关系啦!只要他喜欢我不介意的。爷爷听后也就没吱声了,韩林这时突然拉着宁雨的手就跑:雨儿,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然后韩林又转过头对爷爷说:爷爷我们先出去玩下,等会再回来。爷爷听后张嘴欲说什么,但韩林已没了踪影,于是便低下头叹道:这孩子真拿他没办法。
韩林拉着宁雨一直跑着,在韩林小小的心里他只知道拉着的这位姐姐给人很温暖的感觉,至于这一切是为什么,他从不去思考,而对于这突然而来的姐姐的身世,他不会去想也不会去问,天真的他只知道他从此有了一个温暖的姐姐。韩林一直跑到湖边才停下,然后满脸兴奋地看着雨儿说:雨儿,你看这里好不好玩?
宁雨抬眼望去,一泓碧水微波荡漾,白堤边上风扶柳,几簇莲荷小江南。湖对岸的烟柳里簇隐着一排村落,湖面水光潋滟,阳光轻柔得像层披在水上的细纱,几只蜻蜓正点着水,整个境地犹如诗意满篇的水墨画。这里好漂亮啊!宁雨不禁发出了赞叹。韩林在旁高兴地说:我最喜欢这里了,爷爷不在家时我就喜欢到这来玩。但是以前每次只有我一个人,不过现在好了,我以后可以带雨儿一起来了。
看着韩林天真可爱的模样,宁雨觉得有一种亲切之感缓缓流入心房。宁雨微笑着任韩林的小手拉着她到处蹦蹦跳跳,踩着柔软的青草犹如走在地毯上,宁雨的心里感到满满的温暖。在宁雨旁边的岸上还有一棵很大的古杨树,韩林此时像只小猴子一下子攀爬了上去,韩林在树上兴奋地说:雨儿,快上来,我拉你。宁雨摇了摇头说:树上不安全,你快下来吧!看着雨儿并不上来,韩林就直接从树上又跳了下来,这一跳惊起了一只蝴蝶,宁雨看见了急忙跑去追,韩林也跑着去捉那只蝴蝶。对岸的行人只看见两个孩童围着一只蝴蝶忙不迭,欢快的笑声一直飘荡,热闹了平静的村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爷爷的呼喊声,韩林知道该回家吃饭了,于是便拉着宁雨像兔子一样朝着家里跳去。
回到家里后,爷爷已做好了饭,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桌子吃饭,韩林和宁雨开心地说笑,一直保持安静的爷爷看着他们,欣慰的笑容爬满了脸庞,一种温馨萦绕在其间。
晚上,韩林问宁雨:雨儿,你上过学吗?为什么爷爷要让我去念书?是不是七岁的孩子都要去上学?嗯,我读过三年级,爷爷让你念书是希望你以后能有出息知道吗?宁雨摸着韩林的小脑袋说道。这时爷爷也对韩林说:别人家的孩子都上学去了,你都七岁了,应该去上学了,只有念好了书将来才有能力赚钱走出这个村庄。哦,韩林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又问宁雨:雨儿,那你会和我一起去上学吗?宁雨看了一眼满头白发的爷爷说:雨儿念过书了,再继续读也没多大用处。爷爷此时站起来对宁雨说:家里现在的条件只能先让韩林去上学,等过一两年家里有足够的钱就送你们俩一起上学。宁雨说了一句没事的。
三人在烛光下沉默安静的对话,光阴在房子的角落悄悄地流逝,日复一日,宁雨已对这个新家很熟悉了,她感恩爷爷的同时也喜欢纯真可爱的韩林,她已经融进了这个家。
江南夏天刚开始的安静很快被轰隆隆的雷声给打破了,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爷爷的小屋,屋子里韩林拿着书本背着唐诗宋词,而宁雨则在一边听着,突然韩林停止了背书问:雨儿,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上学?宁雨被这突兀的话语惊到了,转而化为一丝笑容:韩林乖,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要努力念书,这样才能对得起爷爷对你的期望,雨儿是女孩子,念书没什么用处。韩林这时把书放下满脸疑惑地问:为什么男孩子就得念书,女孩子念书就没用处呢?宁雨的眼神黯淡下来小声对韩林说:韩林你现在也读三年级了,应该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韩林若有所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哦了一声继续背词,小屋里的烛焰被风吹得左右飘摇,闪烁的烛光下韩林一字一句地念着:
灯影桨声里,天犹寒,水犹寒,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抚琴之人泪满衫。萧萧杨花落满肩,落满肩,笛声寒,窗影残,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宁雨在旁边听着,纯真的脸庞却平添了一丝愁容。
这些对话在旁屋的爷爷都听得一清二楚,老泪纵横的脸已经憔悴得如腐烂的落叶,这一晚爷爷辗转难眠,这个家庭里他实在不知道让宁雨的到来是对是错,他这把老骨头供这两个孩子的生活开支都甚是艰难,更何况是读书,也曾想过让宁雨去读书,可是现在韩林的费用都还是靠他爸生前留下的一笔小钱。爷爷轻叹一声狠狠地抽着旱烟,他是多么的喜欢这两个孩子,可是现在却只能看着两个孩子受苦,尤其是宁雨,自己亲手将她带到这个家来却什么给不了她。
长长的叹息伴随着徘徊的脚步声一直到深夜,这个夜晚风越来越大,尖锐的呼啸声与耀眼的闪电席卷而来,爷爷的小房子开始摇摇欲坠,一直未睡的爷爷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了,他奋起全身力气向两个孩子的房间冲去,韩林和宁雨在朦胧中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爷爷抱起,在跑向屋外的那一刹那,房子轰然塌下,爷爷被倒下的房梁砸中,而怀中的韩林和宁雨则安然无恙,此时韩林和宁雨似乎意识到发生什么了。
暴雨冲刷着倒塌的房子,爷爷将怀中的宁雨和韩林推到外面,而自己却被房梁紧紧压着动不了身,宁雨和韩林看着这一幕眼泪与雨混在了一起,他们拼尽全力想把爷爷拉出来,可是他们始终办不到。爷爷叹了一口气说:韩林,宁雨你们停下吧,没用的,我马上就要离去了,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们两个,宁雨你到这边来听我说,爷爷对不起你,把你带到这个家来却只能让你过着苦日子,是爷爷没用供不起你上学,请原谅爷爷。宁雨哭得更狠了,摇着头说:爷爷不要走,我从来没怪过爷爷,我知道爷爷是真心对雨儿好的。
爷爷的神情似乎缓和了一些:宁雨,爷爷恐怕以后不能照顾你们了,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俩了,韩林他还小,我只有将他交给你了,宁雨,是爷爷对不起你,爷爷走后希望你能带着他找一个好人家收养你们,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弟弟韩林。放心爷爷,我会照顾韩林的,但是爷爷你不要走,不要走。宁雨抽泣着说。韩林,你以后要听雨姐姐的话,不要再调皮了,我以后不能照顾你们了,我真的放心……放心不……爷爷的话戛然而止,接下来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声哭喊划过了夜空:爷爷,爷爷。韩林和宁雨不断摇着爷爷的身体喊着爷爷却都没有了爷爷的回应,爷爷走了,真的走了,这个意识在两个孩子的脑海里形成了,但却不被接受。暴雨狂风继续肆虐,模糊了这里发生的一切,湮灭了两个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喊。
那一晚村庄里许多户房屋都遭受了损失,第二天暴风雨停止了它的肆虐,污浊的黄泥水依然从高处不断地往低处流去,一支由村民自发组织的救援队在搜救过程中发现了爷爷坍塌的小房子,当几个村民走近时只见一个老者被房梁压在黄泥里,躯体已被雨水泡得浮肿发白,旁边还有两个孩子都躺在污浊的泥水中不省人事,其中一个老村民走上前探了探鼻息说:韩老爹已走了,这两个孩子还有微弱的呼吸。另一个村民叹了一声说:唉!韩老爹就这样撒手而去,这两个孩子以后可就无依无靠了,韩老爹一辈子心地善良,最终却落到这个下场,真不由得人感叹天意弄人啊。其他村民上前把两个孩子抱起来说:先别感叹了,还是把这两个孩子救活再把这里清理清理是正事。说着几个村民便都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当韩林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床上,旁边还躺着未醒来的雨儿,韩林摇着宁雨:雨儿,雨儿醒醒。宁雨微微地睁开眼慢慢地坐起来说:韩林,怎么啦?韩林问:我们这是在哪啊,这好像不是在家呀,爷爷呢?爷爷——一提到爷爷时俩人都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韩林突然跳下床喊着爷爷向屋外跑去,一下子撞到了一个进来的妇女身上,妇女端着一碗姜汤被韩林这一撞洒了一大半,宁雨忙冲过来问韩林烫着没有,妇女说:你这小鬼怎么这么调皮,刚醒来就乱跑。韩林忙说着对不起接着问:阿姨,我怎么在这,我爷爷呢,他在哪?我要见我爷爷。妇女把剩余的姜汤递给宁雨说:你们两个先把这姜汤喝了祛祛寒,昨晚你们都在雨中躺了一晚上。宁雨也问:我爷爷呢?妇女叹了口气说:你爷爷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韩林哭喊着说:不,我不相信,我要见我爷爷,他在哪,我要去见他。说着韩林就又往屋外跑,妇女一把拉住韩林说:他们正在帮忙处理你爷爷的后事,小孩子不能去看。韩林依然坚持要去,妇女没辙了直接把俩姐弟锁在房间里任凭韩林哭喊闹,而宁雨只是一个劲地流泪,什么也没说。村民们帮忙处理葬礼后,韩林在坟前哭了好久,宁雨也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韩林的。村民们都帮忙说给韩林和宁雨在城里找个好心人家收留他们,但是韩林坚决不离开爷爷的小房子,而宁雨也不想再到外面去,幼小的心灵只想守护在有爷爷的地方,村民们无奈只好帮忙把爷爷坍塌的小房子重新盖了起来,从此韩林宁雨俩姐弟相依为命。
时间如河里的水缓缓流淌,看时觉得慢悠悠,然不经意间就发现流走了许多,初时韩林因爷爷的离去而悲伤,而宁雨从心底也是无限的悲伤,本来以为跟着爷爷后就可以不用流浪感受家庭的温暖,然而当一切刚刚到来时,上天又突然夺走了一切,就像刚要爬到山顶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登顶的乐趣就摔下山谷。
天上一朵乌黑的云慢吞吞地飘荡着,宁雨故作坚强地安慰伤心的韩林,在宁雨的心里,爷爷是对她最好的人,然而爷爷已经离去,剩下的韩林孤单一人,宁雨能深深体会到那种失去亲人失去一切一无所有的感觉,就好像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偏偏在此漂泊。韩林虽然还小但是给宁雨的感觉很温暖,就像亲弟弟一样特别亲切,宁雨从心里发誓要好好保护这个弟弟,不让他受一点点的苦,这既是爷爷的嘱托也是宁雨心中深处发出的渴望,本来她一无所有,就像垃圾一样在大街上飘荡,现在她有了一个弟弟,虽然爷爷走了,却也拥有了一个不完整的家,至少比漂泊好。
雾蒙蒙的天空渐渐下起雨,然后又慢慢地洒起金色的艳阳,爷爷家小房子前的一株古枫,枫叶由黄变红后又随风飞舞,光秃秃的树干上,一片片白絮般的雪花覆盖在上面,冬日的江南虽没有塞北的瀚海百丈冰,却也有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观,此时离爷爷的离去也有了半年之久,那抹沉重的悲痛也被韩林与宁雨渐渐地淡化。
韩林,你冷不冷?宁雨烧着炭火满脸红通通地问道。韩林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横着大凳子上面放着本四年级的数学书,韩林正专心地演算着算术题:雨儿,下个星期我们就要考试了,我要好好复习下。嗯,把凳子搬到火炉边上吧,别冻着了。宁雨放下夹柴的火钳站起身来帮韩林把凳子移到了火炉边,韩林坐在火边继续专心地看着数学书,跳跃的火焰也照得韩林的脸红通通的,就像害羞的红晕一样,宁雨看着韩林专心的神情,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韩林乖,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要努力念书,这样才能对得起爷爷对你的期望,这是当时宁雨对韩林说的话,如今回想起来又有一种恍然的感觉,韩林必须要把书念下去还要上大学,要走出这个贫穷落后的村庄,无论如何都要让韩林读好书——宁雨在心里暗暗发誓。
雨儿,你在看什么?韩林收起数学书,看着怔怔出神地望着自己的雨儿说。雨儿突然回过神来,僵硬的表情忽而转为微笑,一抹嫣然如快要融化的雪花说:我在看韩林的未来。你看到我的未来是怎样的?嗯,韩林啊将来会光荣地踏上大学殿堂。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踏上传说中的大学吗?这个村里一直没有人上过大学,能考上高中就很了不起了,至于大学,在这些贫穷的人眼中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即的一个传说。嗯,我相信韩林,宁雨红着的脸颊如六月的火烧云般轻轻微笑,心里默默地念:会的,一定会的。
洁白的雪花在外面静静地飘着,破旧的柴扉里传出一阵阵温暖。
融化的雪花结成冰,继而又铺上厚厚的雪,小木房里,韩林合上书本:雨儿,去湖边看看吧。宁雨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不是明天要期末考试吗?考完了再随便玩呀。韩林微笑着露出一脸的可爱:没事的,大家都说大考大玩,所以我要实践下。说完做出一副调皮的怪样。好啦好啦,姐姐跟你去。耶!我就知道雨儿最好了。说完韩林急拉着宁雨往外去,湖边全被积雪覆盖,那棵大树枝桠被雪压弯着形成一条条弧形,湖面上也结成了冰,覆盖满了雪,放眼望去只有高高低低的白,万籁俱寂,颇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味道。
宁雨搓着小手呵着气,一股白气氤氲在通红的两颊,韩林突然看着宁雨说:雨儿,你真美丽。此时宁雨穿着厚厚的白棉袄,虽然很旧却依然被宁雨洗得如雪一样白,韩林仰视着宁雨继续说:雨儿你就像白雪公主,我是不是像小矮人?说着韩林矮下身去,本来韩林就没有宁雨高,这时矮下身去更显得像三岁小孩了。宁雨噗哧掩嘴一笑说:小矮子,你把公主弄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挨冻是何居心。韩林也是忍不住地笑,一阵寒风吹过吹落了大树上的雪,散落的雪随风起舞。
风花雪月现在就差月亮了,难怪都说那种景象很美,韩林在一边若有所悟地说道。宁雨顿时双颊更加绯红了,不知是冻红还是羞红:风花雪月是形容男女在一起的。啊,韩林脸上有点惊讶,随即又转为笑容说:我和雨儿在一起不就是男女在一起么,难怪和雨儿在一起就很开心,原来这就是风花雪月啊。宁雨顿时语塞,其实在她心中也不明白到底何为风花雪月,毕竟此时的宁雨才十三岁,韩林也只刚十岁,两个孩子的心中又怎能明白这些东西呢。
宁雨怕韩林被风吹冻着便上前抱着韩林,而韩林的脑袋也紧紧地贴在宁雨的怀中,他觉得雨儿的怀抱无比的温暖就像妈妈一样,韩林很小就没有了妈妈,此时对于这种温暖无比的依赖。风仍在继续吹但却没有了刚开始的寒意,散落的雪依然在飞舞,冰天雪地中韩林也双手紧紧地抱着宁雨,真希望就这样永远地抱着不放手,真希望时间就这样永远地为他们而停留,真希望宁雨就这样永远地让他抱着,真希望……
积在地上的雪慢慢地消融,化成叮咚的溪流带着春的气息奔向远方,两岸的小草轻轻伸出嫩芽,轻得就像手一碰就会脆。鸟儿在树梢上看着刚抽的嫩枝惊喜得不亦乐乎,大声呼叫让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发现,春风细心地裁剪着湖岸边的柳叶。两年光阴随着日照日落无影无踪,宁雨手提着韩林的书包,韩林边吃着手中的馒头边往学校走,一路上草长莺飞,柳暗花明,蝶飞蜂舞。
慢点吃,不急,宁雨看着韩林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韩林依然快速地几口吃完手中的馒头,接过宁雨手中递给他的一瓶热茶一口气喝完:雨儿,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上学,我多么想每天能和你一起上学放学。宁雨闪亮的眼睛顿时黯下去,她何尝不想和别的孩子一样能够天天背着书包快乐地上学放学,每次看着韩林的书本,她觉得文字中的世界是那么的美丽,她无限向往,可是她只能够默默地看着韩林的书本,翻着那一本被翻破的字典来满足自己的一点点渴望。可是她心里很清楚,她没有那样一个身世,就连一个平凡普通的家庭也都没有,是爷爷带她来这个地方,让她有了一个家,现在爷爷早已不在,可怜的韩林还这么小,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让韩林去完成她的梦想。
宁雨笑着有那么一丝无奈地抬起头说:雨儿是女孩子家,何况雨儿能够识字也会加减乘除了,再继续读书也没什么用处了,你就不同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努力读书,以后才能够出人头地,姐姐有这么一个有出息的韩林就啥也不愁了。韩林小小的脑袋哪能懂得那么多,他只觉得雨儿说的很有道理。
为了韩林,宁雨每天在家干着各种粗活,只为了能够多攒一分钱,虽然爷爷留下了一点钱,但是那钱最多只能撑到韩林小学毕业,本是一个女孩子的花季,应该无忧无虑,享受着青春花朵般的美妙,然而宁雨知道这些都离自己很远,为了韩林,她无怨无悔,无论多艰难,她都要坚持,就像当初自己的誓言,一定要让韩林上大学——会的,一定会的。
这年夏天韩林就要小学毕业了,十五岁的宁雨如花般艳丽,却每天做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粗活,很多的村民都感叹,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活生生被生活给毁了,如果韩老爹还在的话,这孩子或许不会这样的苦。接下来便是一声有若沉闷的钟声里发出的叹息,唉!声调冗长无奈。
太阳偏西,一群喧闹的声音在这个古朴的村庄响起,孩子们放学后在路上打闹,追花逐蝶,欢笑声热闹了平静的村庄,韩林一回到家里,宁雨也在家,看到韩林回来忙问:饿了吗?没有,韩林温和地说:不忙着做饭先,晚点吃没关系,你过来休息吧。虽然现在还是春天,但是天气有点反常,像是提前进入了夏天一样,只是温度还没那么高。
韩林坐在门口望着天,嘴里喊着雨儿,雨儿笑着走到韩林身边坐下说:韩公子,怎么啦?韩林把头轻轻地靠在雨儿身上,轻轻地说:就是想你了。宁雨把头也轻轻地靠在韩林的头上:是不是孤单了?雨儿在身边,现在不孤单了。嗯……接着是长长的沉默,一切都沉默,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门口旁的茉莉花一片两片三片地往下飘落,有几分妩媚也有几分平常,轻轻地仿佛与一切都无关就是那样自然宁静的飘落,一切都很宁静自然,俩人就那样相互靠着,望着门前的夕阳渐渐移下山,身后的背影慢慢变长,渐渐消失……
日子如棉花一样,有几分温暖也有几分压抑透不过气。日正当中,太阳热烈得像铁水浇注在人的每一寸肌肤上,汗水如决了堤的洪流从韩林额头奔向脚尖,今天天气这么热,看来是要下雨了,旁边传来一些山民的声音。宁雨的手在茶叶与小桶之间机械地穿梭,看着韩林汗如瀑布似有不忍地说:韩林,饿吗?要不咱们回去做饭吃吧!声音温柔如水,韩林满脸热气腾腾,一双手有点僵硬不自然地采着茶,他只是不想宁雨太累,想帮她多分担,可是在纸上轻盈飞舞的手在这里却显得笨拙迟缓,韩林还是不甘心:还好,我可以再多采下。
茶山上,斑斑白点,到处分布着采茶村民,老的少的都有,老天似乎看不惯这个景象,一朵乌云径直游来,轰隆隆的声响如沉闷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宁雨收起手中的茶叶走向韩林身旁:走吧,看来要下雨了,再不走茶叶打湿了就没人要了。韩林看着宁雨手中满满的一桶茶,而自己却不到三分之一,无奈地叹了口气回答:雨儿,你还真是茶花女。宁雨呵呵笑了一声,声音轻盈得像风铃般,然后挽起韩林的手往回走。
茶叶刚卖完,雨就不期而至,在路上的村民就像背后突然冒出了一只老虎般没命地往前奔。韩林拉着宁雨也是快步往家跑,跑了一段后,宁雨就跑不动了,韩林也是气喘吁吁了,雨点不断地打在两个孩子身上,清凉的舒爽一下子消除了刚才蒸锅般的炎热。看来淋雨是跑不掉了,韩林故意把淋字音往第四声上读。宁雨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哼了一声小嘴顿时嘟起、嘴尖翘得老高,雨水滑过红润如桃花的脸颊,滴滴晶莹挂在下巴尖,如小荷才露尖尖角,水珠在叶尖上面跳跃,由于跑后的炎热,一股股热气在宁雨脸上氤氲,微红的双颊如早上雾气缭绕中娇羞含苞待放的菡萏,幽香随着热气散发,如薄荷般沁人心脾。
跑不掉就只有憨淋了喽,宁雨也故意把憨字往第二声上读,刚才如受了委屈般惹人怜爱的表情顿时散发出太阳般的光芒,如玫瑰花开,春风得意带着一丝妖娆与一丝轻邪。韩林看着被雨水打湿的宁雨脸上得意的表情,就如看到了出水芙蓉,站在雨中的雨儿就像雨中仙子,韩林第一次觉得女孩的美也可以这样具体。韩林笑了笑上前两只手紧紧地抱住宁雨:那憨淋就抱着淋雨呗!还这么调皮淘气呢,走啦,还真准备在这抱着憨淋不成啊。宁雨微笑着将韩林抱着自己的手,拉着往村庄走。
雨慢慢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轻轻飘洒,江南小村里,雾气慢慢地往上升腾,整个村庄被烟雾缭绕,如同仙境一般。两人慢慢地走着,雨已经小了就不在乎了反而很凉爽,远处遥望可以看见那个韩林最爱去的湖,此时已被柳树包围着,燕子飞蓝天,湖边柳生烟,韩林指着那朦胧中若隐若现的湖说:仙女湖。宁雨问:你为什么叫它仙女湖,干嘛不说仙镜湖?韩林撇撇嘴说:因为这个湖经常有雨儿这个仙女去看呀。宁雨脸上闪过一丝羞涩,故作坚定地说:好啊,跟谁学的这些不正经的话呢。然后微微地笑着,如姹紫嫣红的花。
篱笆外古道边,宁雨牵着韩林的小手哼着欢快的歌,歌声随风飘向远处,一抹艳阳又露出了半边笑脸,一束彩虹横空而架,韩林就像走在彩虹桥上般在乡间小路蹦跳,青石板桥下,溪水清澈见底,韩林下去洗了个脸,水中倒映着可爱小孩的样子,宁雨也洗了手,此时少女的脸更加俏丽。而韩林看着也突然想多留下,于是指着桥对面的一个小草坪说:去躺躺休息下吧!宁雨记得每次韩林放学回家时在这路上看见她就会放下书包帮她做农活,天快黑时就拉着她一起躺在那片绿油油的草地上看夕阳西下,轻飘飘的沉默时而传来安静的对话,然后看着天上星星一颗颗数着,相依的背影被月光洒得浪漫而又模糊。草上还有水没干啦,走啦走啦,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宁雨抱起韩林像抱孩子一样,虽然韩林现在快和她一般高了。
小柴房里炊烟袅袅升起,温暖的对话断续地飘出,一切如花开般宁静。
其实在韩林的心里,唯一感到温暖的就是雨儿了,对于她,每次扑在她怀里就感觉在母亲怀里一样温暖安全,而韩林小小的心唯一的愿望就是永远能够和雨儿这般在一起。此时六月接近了尾声,韩林也早已小学毕业了,现在已经是初二了,一想到自己要踏上初三中考的门槛,心里就泛起一丝期待与喜悦,欢快得像只小松鼠一样。好啦,瞧你那高兴的样。看着那得意的韩林,宁雨无奈地说了一声。韩林撇了撇嘴啥也没说拉着宁雨的手就往外跑,也不顾宁雨的问话,小跑了一段时间后脚步终于停下,还是那个湖,还是那江南莲簇的美景,只是这两个曾经的小孩,现在已经成了少女和少年了,宁雨一身洁白,飘逸的裙角像天鹅般微微卷起。
韩林直接往草坪上躺下,双手交叉枕在头下,一股惬意与慵懒显在脸上。十五岁天真的少年,十七岁纯真无邪的少女,美丽的画面,仿佛一切就成了永恒,韩林躺在地上,看着站在湖边的宁雨,荷风拂动着她那洁白的裙角,天上几朵白云舒舒卷卷,宁雨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青丝,安静的脸庞带着一丝惬意,梦一般的眼睛淡淡地看着平静的湖面,而韩林则是静静地看着宁雨,就好像在欣赏一幅名画。
云想衣裳,花想容——这句话突兀地出现在了韩林脑海中,一身洁白如不染尘世的仙子,略带笑容而安静的脸就像一朵盛开的花般娇艳欲滴。雨儿,我终于明白了啥是云想衣裳,花想容了。韩林慢慢地起身说着。呃,宁雨听后闪过一丝诧异旋即一抹嫣红染上两颊。
看着宁雨没说什么,韩林就像小时候一样撒娇般地抱着宁雨,一抹芳馨萦绕其间,又调皮了不是,宁雨娇嗔道但并未阻止韩林。紧紧地抱着宁雨,韩林只觉得一种无比的温暖往心上涌。雨儿最漂亮了,韩林要一直和雨儿在一起。韩林像个小孩一样地说道。宁雨无奈地说道:好好好,韩林乖,姐姐永远在你身边。嗯——韩林并未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抱着宁雨,两个人的身影倒映在水面,水上一朵朵荷花开得正艳,而时间似乎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因为没有人去在意它。
然而美好终究不能永恒,我们所希望的幸福其实只是在当时,盼望天长地久却是有些奢望了,破灭美好的事发生在一个夏天,而这时的韩林正在为中考做准备,虽然他已经早已被市重点高中预录了,但是他还是想体验下中考的感觉并想冲击省重点高中。
也许梦想总是那么美好,现实却总是让人不如意,座位上的韩林总是有点飘忽的感觉,老师上面讲的东西,他一点也听不进去,也许是外面正下着暴雨,总之此时的韩林心不在焉,这不老师让他带的预考成绩条,他都忘带了,挨了批评后只得无奈回家去拿。六月的天气总是无常,然而今天却有点出奇,下了好久的暴雨一直都没有停下的意思。电闪雷鸣,雨下得韩林心里总是泛着一丝烦乱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白,一路狂奔到家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喊雨儿,毕竟现在并不是放学时间。
韩林轻轻地往柴扉走去,当渐渐靠近柴扉时,韩林心里猛地一颤,一丝轻柔的呻吟声传入了韩林的耳朵里,虽然外面雷声很大,可是他还是听得很清楚,眼睛顺着柴扉往缝隙里看去,这一幕几乎让韩林顿时无法呼吸,脑袋一片空白,只感觉大脑皮层有很多蜜蜂在嗡嗡作响。柴扉缝隙里,宁雨一身赤裸,身下同样也有一具赤裸的身体,透过缝隙他分明看到了那另外一个赤裸的身体是这个镇上一个很有钱的人,但是韩林却是极度讨厌,不知道为什么从心里发出的厌恶,而现在看到眼前这一幕,韩林顿时眼睛发花,脚一软,身体便撞上柴扉了,砰的一声柴扉里面的人立马有了察觉,宁雨慌乱中穿了件衣服急跑出来打开柴扉看外面的情况,悲愤中的韩林见到里面的人后也不顾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转身就往远处跑,他始终不相信这一幕是真的,他只想拼命地往前跑,逃避这个真实却又无法接受的事实。
宁雨打开柴扉,看见往雨中奔走的背影,自然是认出了韩林。韩林,韩林……宁雨往雨中追着远去的韩林嘴里不断地呼唤。那种带着哀求的声音在雨声雷声的夹杂中显得那么无力。虽然韩林听见了那声嘶力竭的呼唤,但是他不想听,他只想逃离,逃离这一切,就好像这一切都没发生过。看着韩林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终于消失在雨中,宁雨也是在那一刻重重地倒下了,倒在了那暴雨交加的雨地中。
韩林没命地往前一直跑,途中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最后终于力竭倒在了路边,恰好那地方离孤儿院不远,于是韩林便进入了孤儿院,几经周折后他又被一个有钱的人家收养。
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个曾经十五岁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成了十八岁的小伙子了,现在也已经快高三毕业了,四月四,清明节,回家祭祖,韩林自然想起了爷爷,于是便回到了那阔别三年的乡村,他不知道雨儿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雨儿,毕竟那个不堪的画面让他到现在都无法接受,毕竟在韩林心中,雨儿永远是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柔美的马尾,还有那一双梦一般的眼睛,带着如花开般温柔的脸庞,白衣飘飘如天使般纯洁,他怎么也无法把她同那不堪的画面挂钩。
到了村里,他不自觉地走向了那旧时的柴扉,然而这个记忆中的小房子却早已经坍塌了一大半。一抹惊讶浮现在韩林的脸上,他转身向一个去干活的村民问道:这屋子怎么塌了,雨儿呢?村民看了一眼问话人旋即便认出了是韩林:韩林,你回来了,哎,宁雨那小姑娘可惜啊,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却是早早地过世了,你们姐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听到雨儿死去的消息,韩林脑袋顿时又一片空白,没有理会村民的问题,韩林继续问道:她怎么死的?
村民叹了口气: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你跑的那一天宁雨那小姑娘在雨中哭了一天,等我们发现把她送进屋时她只是说你跑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没说,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后来一直好多天都没有看到宁雨出来,于是几个人再度到房子里去时却是发现,宁雨已经死了多时,现在她就埋在那个湖边的山里。听完,韩林一个踉跄,村民顿时上前去扶,韩林摆了摆手说:我没事,您去干活吧!
看着那失魂落魄的韩林,村民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了。剩下的韩林慢慢朝着那个坍塌了一大半的柴扉走去。推开那个残破不堪的门,里面一片狼藉,蜘蛛网四处围绕,虽然小房子已经坍塌了不少,但是里面的一些布局依然如当初般,中间的小桌子堆满了灰尘,拂开上面的灰尘,韩林看见上面有一封发黄的信,拿出里面的信纸,上面斑驳,显示已有几年的岁月,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其中斑斑泪水的痕迹,显然这是三年前雨儿写的,娟秀的字体随着岁月的吞噬已经开始模糊褪色。尽管如此,韩林还是认真地看明白了上面的内容:
韩林,真的对不起,是姐姐的错,如果你看见了这封信,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姐姐很爱你,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回来,这一切都是姐姐的不好,是姐姐没用。曾经因为父母意外伤亡,我成了一个流落街头,没人要被人唾弃的小丫头,是爷爷带我回到这里,让我和你在一起,也因此让我感受到了一个家的温暖,尤其是你,韩林,在我心中,你比任何人的地位都高。
本以为,我能够与你和爷爷一起度过美好的童年,可惜天不遂人愿,爷爷的离去,让我再次感受到了失去依靠一无所有的感觉,还好,还有你让我觉得如亲人般温暖,所以我在心里发誓,我要让你快乐,我不想你因为爷爷的离去,从而与我一样成为一个孤儿。爷爷对我的恩情很大,临终前,他让我好好照顾你,也因此,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不论如何都要让你把书念完考上大学,走出山村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
然而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什么都不能给你,爷爷留下的那笔钱,满打满算也就够你小学毕业,当你终于小学毕业时,姐姐很欣慰,可是初中高中还有以后大学的费用,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我想尽了所有办法,可是也就足够你上完初中。时光飞逝,转眼你就要中学毕业了,看见你那优异的成绩,姐姐打心眼里高兴,我真的不想因为学费的原因,而让你的梦想破灭。最后我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会因此而唾弃我,可是我不得不这样,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你曾经问我怎么不和你一起上学,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去呢,可是哪有那个经济,看见你那么爱念书,姐姐不想让你因为任何原因而中断。然而你终究还是发现了,当看见你雨中远去的背影时,你知道我心中有多痛吗,我一遍遍地呼唤你,多希望你能回来,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然而我还是抱着希望等待。
韩林,原谅姐姐,回来好吗?
—— 宁雨
看着那泛黄的信纸,韩林不觉间,双眼开始湿润。不当家的他又岂能明白宁雨为了生活如何艰辛,然而自从他离开后才知道活着是有多么的难,深深的悔意弥漫在心中,那熟悉的如风铃般动听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韩林——欣喜地转过头却发现不过是幻觉,再也回不去了,雨儿已经不在了。
恍惚地走出那坍塌的小房子,脚步不自觉地走到了那个他和宁雨经常去的湖边,而宁雨也是埋在那湖旁边的山里。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伴随着雨水,泪水悄悄布满了韩林的脸庞。湖边柳条飘荡,那个熟悉的如天使般洁白的身影仿佛在对着他笑。那年,宁雨还在韩林身边,韩林还紧紧地抱着宁雨说一辈子不离开,那时,无边的温柔还在身上萦绕,那时,韩林还沉浸在那种幸福之中……
莲步轻移倾城顾
无意惹得仙女妒
七年风雨归梦中
伊人如今在何处,在何处
却见柳花飞向江南暮
伤春芬芳洒旧故
漫漫彼岸如何渡
又是清明雨声里
自是伤心有无数,有无数
从此天涯只剩断魂路
刻下这一句句,韩林心如刀绞,疼痛汹涌而来,那曾经一起牵手走过的江南小道,如今却只剩悲风嘶鸣。雨飘飘洒洒,一切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宁雨还在,温柔还在,而韩林也还在为梦想拼命地奋斗着。